這一代做子女的,很多時「被幸福」而不知,反覺父母很煩,事事「扮關懷」。相反,有些癌症病人,身歷病痛或感無助時,是最需要「被幸福」的人,卻沒有人在身邊關懷。有些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有些人是夢裡尋福不見福。活在幸福中,未必會感動,但幸福突然溜走了,就知道幸福是何等珍貴!筆者是父親,在醫院腫瘤中心工作,需要照顧子女,也服務癌症病人,以上正是筆者切身感受。

黃伯伯在醫院腫瘤中心接受電療,第一次電療時他的兒子陪著他,那天是父親節翌日,黃伯伯因聲門癌病情影響,聲音非常沙啞,基本上很難聽到他想說甚麼;他兒子卻很健談,跟我說他每次會陪父親來,還會請假帶他暢遊舊日曾一起歡笑的地方,緬懷一下往昔,最希望見到他笑。第二天,黃伯伯獨自到來,不見兒子蹤影,原來,他的獨子在疫情中請不到假。我見病人有點無奈,便說了一句不要怪兒子。不料病人在紙上寫了「我還在擔心他那份工,怎會怪他呢?」

過了一段時間,見到他的兒子扶著他到來,黃伯伯對兒子說:「不用扶了。」回頭跟我說:「我感到很幸福,很感恩這麼多人在幫我。」是的,他終於可說話了。黃伯伯的聲門癌治療需要20次電療,大概過了半程多,腫瘤開始縮小,不再壓着聲帶,黄伯已經可以清楚說話了。我見他的臉上泛著前所未見的光彩,覺得他像我子女般的可愛。這不就是「被幸福」嗎?

子女是不應該「被幸福」的,父母不能把他們認為是對子女好的、會令子女幸福的強加諸於子女,而是應該先聽聽他們的心聲(不一定是口說的,是要心說的),再融入客觀條件,然後「投其所好」(絕不是投父母所好!),他們自會感到幸福。我的子女們從不愁無錢,因他們要錢時就問我,但他們從不多取,只取所需的,你們大概可猜到我想說甚麼,因為「被幸福」的是我!

癌症病人則絕對應該「被幸福」,他們給我的感覺是未必會說出心底話:想要甚麼?甚麼會令他們開心?特別是年長的病人,隨者歲月會將心底話埋得很深。那麼他們能怎樣「被幸福」呢?就是不用他們說甚麼,而是想想甚麼會令他們開心快樂,甚至只是令他們笑一笑,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,都花點心思去做。筆者試過送一份很小的禮物(但有點心思的)給一位癌症病人,她就笑不攏嘴呢。

原文刊於:AM7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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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作良

香港港安醫院腫瘤中心首席物理學家及臨牀服務高級顧問